太康:红墙、脊兽与一间珍品馆
太康这天走了两段路。
上午在山里的寺院,下午进城的一间艺术珍品馆。两处都不大,看完都不超过两个小时,但中间隔着一整天的光。
山门之外
上山的路两边是坡,绿得发暗。
天很蓝,蓝得有点不真实,云只有薄薄一层。山脊在远处起伏着,颜色一层比一层淡。树把半座山坡盖住了,只露出一个屋顶——黄的,小小的,像落在林子里的一个点。
一个「佛」字
石壁上有字。
红的,一笔一划刻在青石上,很大,站在下面要仰头。笔画里有风化的坑,字口里积了去年的土。刻得挺狠,但已经钝了。
红墙
寺院里的墙是红的,那种旧的红,晒过雨打过霜之后变成砖和猪血的中间色。
墙上开着一扇海棠形的窗。窗外的阳光被枝叶筛过,在红墙上打出一片斑驳的光斑,光斑的形状和窗一样,只是碎了。有风的时候,斑斑驳驳的光斑会跟着动。
墙角伸出来一枝白梅。
花已经开过了,剩下的几朵还挂在枝上,薄薄的,白得发灰。枝条很细,横在红墙前面像一笔淡墨。
脊兽
屋脊是绿的。
琉璃烧得深一点就是这种颜色——不是翡翠的绿,是墨绿里带一点青,光落上去不亮,只是把颜色压深。屋脊的末端蹲着一排小兽,一个一个排过去,仰着头,脖子上的鬃毛都看得清。
蓝天的底子把它们衬得很小很小。
一只喜鹊
草地上有一只喜鹊。
黑的,翅膀上有一道白,尾巴比身子长,站在草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头。它站的地方是斜坡,草被压出一片浅色的痕。
椅子和灯
墙根有一条木长椅,刷过黄漆,漆掉了一半。
椅子后面是垂下来的柳条,一串串细枝在风里荡。整条路走下来,只有这里有影子可以躲。
另一处红砖墙上爬满了藤,绿叶把砖缝都盖住了,中间挂着一盏壁灯。灯是老式的,罩子上有铁艺的花纹,叶子在它周围挤着,像谁把灯塞进了草丛里。
草和雾
草地上的白绒花一株一株立着,毛茸茸的圆球,风一吹就晃。
也有干掉的——两支枯球,褐色,纤维炸开,像两个小刺球。
再远处,草地上浮着一层白。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雾,是贴地的一层薄水汽,被光照得发亮。远处山影在它后面,若有若无。
珍品馆
下午进城。
馆门口的牌子是木头的,棕色底,白字:河南太康艺术珍品馆。
里面灯光很暗,器物自己发亮。
一只彩陶罐
最显眼的是一只小陶罐。
圆腹,短颈,鼓腹上用黑、红、白三色画着纹样,线条是绕着圈走的抽象几何。深色背景把它整个托起来,像浮在黑水里。
玉玦
一件弯月形的玉器,乳白里带一点青,边缘薄,透光。
摊在黑绒布上,光从上面落下来,边缘亮了一圈。玉上还有细小的磨痕。
金银器
一座小小的鎏金塔形摆件,还有几件錾花银器,莲瓣纹一层一层往上收。
石造像
两尊石雕立像并排立着,白石头,衣纹用极简的凹线刻出来。另一尊是单个的,椭圆形底座,头微微偏着。
背景全是黑的。
画
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旧画。
一幅淡绿调的长卷,是山水,笔触很淡,像隔着雨看过去;另一幅是竖幅的,密密麻麻的小字,右下角盖着红印;一幅工笔花鸟,枝条从画框边上探出来,底下一只鸟。
还有一幅纯白描的局部:一个人形,衣袖和手中的东西用极细的线勾出来,背景全空。
一杯东西
看完展出来,在馆边喝了一杯。
深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,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旁边一小块甜点。糖浆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淌了一道。
一天里两种时间
这一天很怪。
上午那些东西——红墙、脊兽、佛字、喜鹊——是活的,它们有风、有光、有影子在动。下午那些东西——彩陶、玉玦、石像、装裱的画——是停住的,它们被布光、编号、隔在玻璃后面。
中间隔了一整个下午。
我一直在想,那支被画在白描里的袖子和墙上那个爬满藤的灯,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:一个已经过去、但还没走的下午。
